《窮途末路》(8)

 

張毅柏掙扎著下床,恰好護理人員進來,問張毅柏要去哪裡,張毅柏支支吾吾說自己想去院子走走,但是護理人員並不同意,委婉地想將張毅柏勸回床上躺好。不過張毅柏急著想去找杜軍馳,自然不聽對方的話。

護理人員怕自己沒把張毅柏顧好,會像之前對張毅柏照顧不周的幾名護理人員一樣被張敘仁掃地出門。他丟不起這份飯碗,幾乎是苦求著:「少爺,拜託您了,請您身體完全康復之後再出去。」

容易心軟的張毅柏不想讓護理人員為難,最後躺回床上繼續休養,只能怪自己身體太差。足足又養了一個多禮拜的病,張毅柏才終於完全康復了,第一件事就是趁著張敘仁不在家,坐車去杜家住的老公寓。但是,他卻撲了空。

南宗替張毅柏詢問老公寓房東,才知道杜家人死後,杜璠傑的債主們紛紛找上門來,不是為了弔唁,而是擔心自己收不回錢,想要跟杜軍馳討個父債子償的保證。

「人家在做頭七,結果那些人霸佔靈堂,一直跟一個才國中的孩子要什麼保證,根本是想把那個孩子也逼死,糟蹋人。我看不下去,打電話請警察過來,那些人才走了。可是他們還是不罷休,常常在大門叫囂,三更半夜也吵得不得安寧,我們都要被煩死了。」年約六十多歲的女房東站在一樓門口對南宗抱怨。

「所以你把那個孩子趕走了?」

房東瞪南宗,「什麼趕走,是他自己走的!」然後他嘆口氣,「他說不想再給我們添麻煩,所以要走……」

「你沒阻止他?」

「我……有啊!我跟他說你自己一個人住危險,還是去住親戚家比較好,但是他說他沒有親戚。我心想怎麼可能完全沒親戚,但是想到他爸欠那麼多錢,可能就是因為這樣親戚都不相往來了。」房東有點心虛,「我做得夠多了,他們家欠了我兩個月的租金沒繳,我還讓他辦完喪事——」

南宗打斷房東,「你說他一個人住?地址在哪?」

房東搖頭。

南宗皺眉。雖然杜軍馳不關他的事,但是一個無親無靠的未成年人獨自在外,確實是一件需要關心的事情。

南宗把房東說的話一五一十告訴張毅柏,張毅柏氣憤那些債主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杜軍馳。「還有那個房東,說得多委屈,半年押金他肯定沒還給杜軍馳吧!要不是看在做七時他幫忙報警,我都想幫杜軍馳討回來了,那些錢對現在的杜軍馳來說多重要!」火氣上來,身體才剛康復,張毅柏說完,當即猛咳好幾下,像是要把肺給咳出來,嚇了南宗和司機一大跳。南宗趕忙遞水給張毅柏。

張毅柏非常焦急,吩咐南宗盡快找到杜軍馳。

回到學校上課,張毅柏都心不在焉的。

三天之後,南宗帶回找到杜軍馳的消息,說杜軍馳目前住在北區的分租雅房,雖然屋齡老舊,而且一層樓就有十間雅房,明顯是違建隔間,居住環境不太好,但至少能躲風雨。

張毅柏心想杜軍馳住這種地方怎麼可以,但是他現在也束手無策。

南宗不停將打聽的消息傳回來,張毅柏聽見杜軍馳就要因為繳不出對於一般人來說過於高昂的學費而被迫轉學,差點抓著自己的黑卡直接衝過去送錢。幸好,致昱國中的校長看在過往與蔡芳欣的交情,幫杜軍馳交了二年級下學期的學雜費。

面對自己只能被動聽取消息,卻半點事情都幫不成的情況,張毅柏超級鬱悶,心情低落地想道自己怎麼這麼沒用。

幾天之後,張毅柏突然想起自己存摺裡有一點積蓄,全是張敘仁給予他的零用錢,他通常不怎麼使用,張敘仁也不曾過問。

杜軍馳現在缺錢,那麼他偷偷送錢給杜軍馳,應該可以幫上杜軍馳一點忙吧?

張毅柏心思一亮,驀地從低潮裡重振,趕緊讓南宗偷偷去他家的富樹銀行開個神祕戶頭,然後在外租間環境不錯且有保全管理員的社區大樓套房。

一切辦妥以後,張毅柏給杜軍馳寫一封沒署名的信。為了不被杜軍馳拒絕,張毅柏在信裡謊稱自己曾經受過杜璠傑的恩惠,如今想要報答這份恩情,資助杜軍馳直到大學畢業。

張毅柏認真寫下一筆一劃,摺好信紙放進信封,在信封口下端蓋上封蠟章,全部過程一絲不苟。但是他坐在桌前雙手捧著信封,凝視信封中央自己所寫的「杜軍馳先生啟」,左看右看,不確定自己的字跡能不能過關。

他問南宗:「我的字會不會太小孩?」

南宗看了一眼,笑道:「大少爺的字比很多成年人還要好看。」

南宗不會對他說謊,張毅柏點頭,「好,你把這封信、卡片和鑰匙都交給他吧。不必親自交,但一定要可靠的人。」

看著南宗從房門走出去,張毅柏忍不住緊張,在心裡祈禱杜軍馳能接受。

 

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南宗說手寫信及提款卡、存摺等物已經交到杜軍馳手上。張毅柏趕忙追問杜軍馳的反應。

南宗雖然沒有親自把東西交給杜軍馳,但就坐在沒人注意的角落監督。他回想一下,說:「杜先生一開始很驚訝,然後就一直沉默地盯著我派去的人,久到隔壁桌的客人都吃完東西走了,他才伸手接過去。」

張毅柏一愣,「就這樣?沒說什麼?」

「他只說了謝謝,其他的就沒了。」

張毅柏疑惑。不過,反正杜軍馳收下就好了。

南宗離開以後,張毅柏悄悄拿出放在書桌抽屜裡已經過期的紫色胖胖魚。手指輕輕摩娑著自己先前在胖胖魚底部寫下的「杜軍馳」三個字,不自覺露出淺淺的微笑。

 

從這天開始,張毅柏藉由神秘戶頭,每個月定期轉錢和寫信給杜軍馳,並且隱晦告訴杜軍馳,如果有什麼事需要他幫忙,可以聯絡信中所附的手機號碼。

張毅柏暗中為這支手機號碼取名為軍馳熱線,甚至為這支號碼準備一支專用手機,抱著這支手機躺在床上傻樂了好幾天,卻一直沒等到杜軍馳的聯繫。他還早早下載安裝LINE,然後註冊帳號,等著杜軍馳來加他,但他等啊等啊等,等到跨了年、過了年,來到櫻花盛開的三月,他和杜軍馳依舊是單向通行,兩人的維繫仍舊只有張毅柏單方面送出的每月一封的手寫信,以及神祕戶頭和大樓套房。

張毅柏很失望,但從不在信裡透露任何心思,遒勁工整的字跡裡永遠保持適當的禮貌距離,彷彿他真的只是一名來還恩的成年人士,對杜軍馳的生活和隱私絲毫不感興趣,並且壓根不想活絡一下雙方感情。

 

張毅柏就這樣度過了二年級的最後幾個月,同時,張敘仁在這段時間加重了張毅柏的家教指導,為張毅柏聘請許多名師。張毅柏每天放學回到家,就有家教老師等候在他的書房裡,為他的學習生涯無縫接軌。

除此之外,張敘仁依舊每週帶張毅柏出去交際應酬,讓他見見世面,在金字塔頂端圈子裡的各方人士面前混個臉熟,而他也總會在這個時候見到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張益雲——張敘仁一向是公平的,即使張益雲目前不和他們住在一起,而是和自己的親生母親居住,只要是張毅柏有的,張敘仁也不會忘記張益雲的那一份。如今張益雲終於年滿十二歲,於是張敘仁就也把張益雲帶在身邊,然後開始對兩個兒子一起傳授自己的經商秘訣與心得。

 

張毅柏是早產兒,卻是藍淑悅千辛萬苦才產下的。

體弱多病的藍淑悅不適合生產,但他深愛著張敘仁,為了讓張家的血脈不斷絕,拼命把自己的身體養起來,好不容易才懷了張毅柏。

藍淑悅香消玉殞未滿半年,張敘仁就和出身科技界富豪家的王寶宜訂婚,半年後正式結婚,隔年王寶宜生下張益雲。

張毅柏有時候會為他那位從未相處過的母親感到不值。因為藍淑悅愛張敘仁愛到願意犧牲自己來給張敘仁傳宗接代,張敘仁卻沒有對藍悅淑付出相同的愛,甚至連基本的尊重也沒有,續絃速度快到近乎無情——雖然他知道張敘仁無論是娶藍淑悅或娶王寶宜,都不是建立在感情基礎之上,而是純粹的商業聯姻。

張敘仁沒愛過藍悅淑,沒愛過王寶宜,而王寶宜也沒愛過張敘仁。兩人的關係從一開始到現在一直是相敬如賓,唯一的改變是配偶欄寫著對方的名字,以及多了一個繼承兩人血脈的張益雲。

王寶宜在張家住到張益雲滿三歲,之後就獨自搬回王家。張益雲則是繼續留在張家,但在八歲的時候,就被王寶宜以「要給張益雲最好的教育」為由,帶去王家培養,然後就近讀了當地的貴族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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