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途末路》(7)

 

幾週之後,張毅柏從南宗那裡得知胡家退親的消息,非常震驚。

杜軍馳和胡嫣在藝廊花園裡形影不離的畫面一直停留在張毅柏腦海裡,彷彿天造地設的一對。

不過,當時胡嫣對杜軍馳的冷漠厭惡,換來如今的婚約解除,似乎也不意外。

張毅柏讓南宗繼續派人調查這件事,發現胡家退親的真正理由其實出在杜璠傑身上。

據說杜璠傑因為賭博欠了一屁股債,所以胡家不願意將寶貝女兒嫁過去吃苦,所以強行把上一輩人訂的娃娃親給斷了。杜璠傑本來還想著自己能有胡家這條大腿可以抱,如今胡家毫不留情抽身,杜璠傑就急了,帶著杜軍馳主動拜訪胡家好幾次,但是每次都吃閉門羹,連大門都沒走進去。

明明杜璠傑繼承不少,就算賭博,應該也不是多麼容易就倒空。可是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賭的,手中的地一塊一塊賣出去,連現有資產都快被凍結查封。情急之下他竟走偏門,跟地下錢莊簽了許多本票,債上加債,於是終於掏空豐厚的傳承。

沿著這條線再深入打聽,張毅柏因為是張敘仁的兒子,打聽到更多一般人打聽不到的事情。

例如多家銀行不再借錢給杜璠傑,其真相不是表面上杜璠傑信用破產這麼單純,而是因為杜淨澄和多家金融企業談妥——包括他們張家的旗下金融體系——別再借錢給杜璠傑,並且緊縮杜璠傑的償還期限。借錢給杜璠傑的地下錢莊同樣是杜淨澄的合作對象,和銀行一起同時對杜璠傑逼債,讓杜璠傑蠟燭兩頭燒,陷入無法脫身的沼澤。

張毅柏不敢相信杜淨澄竟然這麼狠,對同是一家人的杜璠傑趕盡殺絕,逼他上絕路。

張毅柏非常擔心杜軍馳,可是他無能為力,終究只能自己焦急著,什麼忙都幫不上。

後來,杜璠傑似乎明白挽回胡家無望了,所以決定另闢捷徑。而他所謂的捷徑,居然是想要給杜軍馳另外找一個有錢的未婚妻。

杜璠傑開始頻繁帶著杜軍馳出席派對宴會,能露臉就盡量露臉,但因為杜淨澄厲害的封鎖手段,他們父子倆始終無法進入頂端圈子的社交場合,所以張毅柏依舊沒再見上杜軍馳一面。

每當聽說杜璠傑有意讓杜軍馳跟哪個中上階層的女生訂婚,張毅柏的心臟都會漏跳一拍——即使他明知杜璠傑名聲臭到不行,所以雖然許多女生在派對宴會上見到杜軍馳之後都芳心欲動,那些女生的家人們也會在第一時間抓著他們閃遠點。

 

張毅柏平時因為健康狀況,常常向學校請病假,所以在學校裡沒什麼朋友,唯一談得來的人是同班的女同學柳芷芸。不過柳芷芸是小康家庭出身,藉由親戚關係才勉強進入作為貴族學校的嶔崎國中讀書。柳芷芸不在金字塔頂端的生活圈內,因此不清楚這尖端裡的風吹草動,更何況是杜軍馳這麼一個刻意被杜家忽略、邊緣化的人物。

張毅柏壓根無法向同儕抒發心事,幾乎要悶壞了。直到學校要他們二年級生繳交校內首次調查的高中志願表,柳芷芸對張毅柏嘆道:「你高中會直升吧?真好,我必須要去讀我爸的高中,唉!」

張毅柏因為這件事,注意力從無能為力的愁苦裡轉移出來。

高中!對啊,他現在跟杜軍馳不同校,但是高中有機會同校吧!

一直以來,張毅柏也認為自己會直升,因為張敘仁希望他直升。可是現在因為柳芷芸這番話,他開始意識到自己應該打聽一下杜軍馳想就讀的高中。

張毅柏沉寂的心因為期盼而輕快鼓動起來,可是隔天南宗打聽回來的消息卻讓張毅柏錯愕不已。

杜璠傑一家終於因為杜璠傑的揮霍而傾家蕩產了。杜璠傑名下的所有不動產遭到法院查封,因此一家四口連夜搬離了原本的住處。

杜璠傑在杜氏莊園裡的宅子被杜淨澄連哄帶騙地奪走之後,就帶著妻兒搬到偏僻的郊區透天厝去住,沒和杜家人住在一起。如今窮困潦倒,不僅被杜家人拒絕接濟,竟連蔡芳欣娘家似乎也覺得丟臉而劃清界線,於是一家四口住進古舊社區的五十年老公寓。

兩個禮拜之後,張毅柏終於趁著張敘仁不在首都,放學後搭著自己的專用車去看杜軍馳原本住的透天厝。欄杆大門被貼上法院封條,整棟洋房死氣沉沉,栽種在前院的花草垂著脖子,呈現蕭條頹喪之貌。

隔天上學,張毅柏刻意繞路去看看杜軍馳現在所住的地方。乘坐的黑色轎車停在老公寓所在的巷子,距離褪色的淺藍色木製大門約略十公尺,磚紅色外牆擋住視線,看不見公寓前院和一樓出入口。

張毅柏抬頭看五樓,正在想不知道能不能見到杜軍馳,就看見杜軍馳牽著就讀小三的杜靜婕的手一起走出外牆大門。張毅柏一怔,趕忙讓司機神不知鬼不覺地跟上去。

杜軍馳和杜靜婕只是牽著手走路,沿途都不說話。張毅柏一直盯著杜軍馳挺拔的背影,完全捨不得眨眼。

杜軍馳和杜靜婕走了半公里抵達公車站,在年老失修的等候亭裡等公車。

張毅柏從未搭過大眾交通工具,他好奇地看了幾眼勉強能遮風避雨的公車亭。

和他身分相仿的許多人同樣不怎麼搭乘大眾交通工具,但是杜軍馳和杜靜婕好像對這套交通系統相當熟悉。

直到兄妹一起上了公車,張毅柏才依依不捨地收回視線,讓司機調頭載他去學校。

 

 

季節交替之際,張毅柏得了在全國肆虐的流感。因為原本身體就很差,這一病就在床上一連躺了三天。

和以前一樣,張毅柏在自己的臥室裡被隔離起來,除了照顧他的五名醫護人員和老管家孫明昌,其餘人等皆不得擅入張毅柏臥室、打擾張毅柏養病——即使得到張毅柏的允許,也不行——出入張毅柏房間的人員名單,完全受到張敘仁的掌控。

這就苦了張毅柏完全接收不到南宗傳回來有關杜軍馳的消息。

孫明昌雖然把張毅柏當作自己的親孫子來疼愛,但同時也對張敘仁忠心耿耿,所以張毅柏完全不敢肖想透過孫明昌來獲知杜軍馳的消息。至於手機聯繫、上網傳訊,這兩個管道也一樣被張敘仁以「專心養病」的理由給全面封殺了。張毅柏被關在房間裡獨自養病,清醒時無聊到簡直要在床上生蘑菇。

不過生病時昏昏沉沉的,完全清醒的時間倒是不長。所以無聊歸無聊、寂寞歸寂寞,這些情緒每當他孱弱的精神撐不住時就會被截斷,醒來後再用一段時間迷迷糊糊地熱機,接著第n度喚醒。

生病第五天,尚在康復期而精神委靡的張毅柏,終於收到南宗偷偷夾帶進餐具裡的小紙條——其實南宗不想打擾張毅柏養病,但這條消息太大,以至於他猶豫過後還是傳消息給張毅柏。

紙條裡只有潦草兩句話,卻彷彿兩顆核彈向張毅柏襲來,深受震懾與挫敗。

 

昨天下午四點多,假日開車出遊的杜璠傑一家遇上車禍,車上所有人全數罹難——除了參加三天兩夜校外教學而沒有跟家人們同行的杜軍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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