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途末路》(6)

 

氣溫舒適的一日週六早晨,張毅柏跟隨張敘仁出席某個藝廊開幕前的招待活動,地點在藝廊南方的後花園。春夏交替,紅花綠葉,東邊的人造河流涓涓流動,沁涼舒適,令人心曠神怡。賓客們在花園裡漫步,輕聲細語地談笑,一旁長桌自助餐點任君挑選。許多家長帶著自己年幼的孩子出來玩樂,孩子們在花園裡奔跑追逐、嬉鬧喧嘩。

這是一個並不專屬於金字塔頂端的場合,各種人都有,張毅柏的心情很輕鬆,跟在張敘仁身旁見藝廊館長,聽館長說明未來的企劃案。

雖然是秋天,陽光卻像夏天一樣強烈。太陽恰好順著一棵高大的榕樹外緣緩慢爬升,當太陽升至大榕樹正上方,光線更像是毒爪一樣大力往人的肌膚上抓。

三人就站在太陽能夠完全照射到的鵝卵石空地。張毅柏穿著水藍色直線條紋的短袖襯衫,覺得皮膚被曬得有點刺痛,偏偏張敘仁和館長定力十足,張毅柏只好跟著一直站在大太陽底下。

刺眼的陽光閃爍幾下,張毅柏忍不住抬手遮掩,鬼使神差地轉頭望過去,就看見榕樹那個方向的自助餐長桌前站著他一直想見的那個人。

先前心心念念,完全等不到,現在連個念頭都沒浮現,人卻忽然翩然現身了!

張毅柏睜大眼,不敢置信,受陽光襲擊而酸澀泛淚光的雙眼眨了幾下,再仔細凝視半晌,確定就是杜軍馳。

張毅柏欣喜不已,馬上往杜軍馳的方向跨了出去,可是忽然想到父親就在身旁,以及父親對他的禁令,迫不及待的腳步馬上僵在半空中,然後倏地縮回去。

張毅柏小心翼翼觀察張敘仁的反應,張敘仁依舊在和館長討論投資的事,完全沒發現他的舉動。他鬆一口氣,然後以迂迴的路線慢慢往杜軍馳的方向靠近,才看見杜軍馳不是孤單一人,而是有伴的,是個漂亮高傲的女孩。

張毅柏思索一下,想起那位女孩是胡嫣,胡家的掌上明珠。雖然家族同在金字塔頂端,可是張毅柏跟胡嫣完全不認識,以往也只在宴會見過兩、三次面。

胡家的事業重心在西方鄰國B國,所以平時比較少出現在國內。家族主要從事科技代工,在B國所有廠區員工人數全部加起來直逼一個小型國家,可以說是富可敵國,資產超級雄厚。

胡家發起之日和他們張家不相上下,都比杜家長久,可以說是比杜家還要高階。不過金字塔頂端上上下下,雖然有屹立不搖的,但同時也洗牌頻繁——無論是一夕致富、從天而降或一夜破產等,各種情況千奇百怪。雖然張毅柏知道金字塔內也有分層級,但他對於層級的概念較為模糊,而且不以為意。

金字塔裡有更多的金字塔,小圈圈裡有更多的小圈圈,張毅柏一直厭煩這些,但又無可奈何地必須去適應,畢竟他是張家人,而他也不想讓父親失望。

他因為父親的緣故,被強行與杜淨澄一家綁在一起,而那個圈子恰好就是最排擠杜軍馳的家族們所構成。張毅柏實在有苦難言,既想找方法親近杜軍馳,但又因為家族立場而被迫站在杜軍馳的對立面。

現在看到胡嫣竟然和杜軍馳站在一起,張毅柏超級驚訝,忍不住好奇雙方家庭難道有什麼合作?胡嫣的父親胡一海竟然和杜璠傑同陣線嗎?

 

杜軍馳今天就和莊園那晚一樣像個尊貴的小王子,面露恰到好處的溫文微笑,舉手投足優雅得體,對胡嫣照顧周到又不失禮節。可是胡嫣一直擺著臭臉,像是把杜軍馳當成討好自己的下人,不耐煩全寫在臉上,不只懶得回應杜軍馳,目光也一直放在別處,就是不正眼看杜軍馳。

張毅柏不敢相信居然會有人嫌棄杜軍馳,像他的話,是多麼想和杜軍馳交朋友啊!

本來以為雙方關係良好,但胡嫣對待杜軍馳的態度,顯然不是這麼回事,張毅柏更加納悶了。這個時候,張毅柏突然聽見身後兩名女子的竊竊私語。

「和胡嫣站在一起的是誰?」

「喔,是杜璠傑的兒子。」

「什麼?杜璠傑啊。」

張毅柏側頭偷看,在腦海裡對應到某兩家的貴婦。不過人跟名字才剛對上,就聽到其中較胖的女子用八卦的揶揄嘴臉說道:「你不知道吧,他們兩個是未婚夫妻,是杜老還活著時親自訂的,這消息最近才傳出來呢。」

張毅柏身子猛然一震,晴天霹靂,眼底裡杜軍馳好看的笑臉驀然渙散,變得比馬賽克還要模糊,數秒後才隨著思緒的恍回神而變回清晰。

張毅柏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威力強大的砲彈轟炸出一個洞,劇烈疼痛,卻又空蕩失落。

張毅柏呆立許久,呼吸變得急促。直到他聽見自己發出熟悉的咻咻聲,宛如一條被扔在沙漠待死的魚,他才從衝擊中抽離,慌著手從口袋裡拿出自從那天就絕對隨身攜帶的紫色胖胖魚,吐氣、吸氣,約略一分鐘後順利平復症狀,鬆口氣的同時卻不小心手一張,胖胖魚掉到鵝卵石上發出聲響。

張毅柏感覺周遭人的視線匯聚到他身上,他急忙彎腰要把胖胖魚撿起來,完全沒注意有兩個人原本要從他面前經過,其中一人卻停下腳步,並且早他一步彎下腰去。

張毅柏手指觸及已經握住胖胖魚的手背,他愣住,盯著那隻比他大很多且黑一點的手數秒,然後抬眼看對方。一看見對方的臉,他宛如被電觸到那般立刻挺直腰桿,既緊張又無措。正準備揚起笑容,對方卻只是把胖胖魚交還給他,對他禮貌地笑了一下並點個頭,然後和胡嫣一起走了。

張毅柏怔怔望著杜軍馳離去的背影,完全沒料到他和杜軍馳的再會首竟是這種發展。

杜軍馳居然把他忘得一乾二淨!

張毅柏內心非常打擊,接著心如死水般,再次空虛了起來。

張敘仁走過來,喚了幾聲才終於喚醒張毅柏。他看著張毅柏手裡的胖胖魚,顰眉問道:「你又發病了?」

張毅柏注視張敘仁不悅的表情,感覺乾粉還塞在嘴巴裡。他搖搖頭,把胖胖魚塞回口袋。

 

張毅柏低迷半晌,然後不死心地想道說不定是杜軍馳沒看清他的臉所以才沒認出他,去跟杜軍馳說幾句話吧。

但是,張敘仁一改方才的疏忽,開始三不五時留意張毅柏。就算和別人說話,旁邊的保鑣們也會代替張敘仁,一直緊盯著張毅柏,導致張毅柏根本沒有機會溜走。

張毅柏曾找藉口上廁所,想要趁機偷溜,張敘仁卻派了數名保鑣跟著他。

隨著時間流逝,張毅柏內心越來越急。到最後,他只能眼巴巴地目送杜軍馳和一名宛如雍容牡丹般美麗的女子離開——聽其他人說,那是杜軍馳的親生母親蔡芳欣。張毅柏失望透頂,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杜軍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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