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途末路》(3)

 

「裡面有人嗎?」

外頭傳來清晰好聽的聲音,張毅柏瞬間驚醒,趕緊轉換成趴姿湊到縫隙前,看見外面有疑似是西裝外套的深色布料晃過,他急著喊道:「這裡!這裡有人!請救救我!咳咳、咳咳咳咳!」

對方沒有馬上回應,現場忽然又沉寂下來。張毅柏急成熱鍋上的螞蟻,想要張口再次呼喊,可是他的喉嚨和呼吸系統就是不配合,止不住的咳嗽讓他沒辦法說話。

一陣子過後,那道對張毅柏來說如同來自天堂的聲音終於返回,似乎是查覺到張毅柏的害怕,刻意放緩說話力道,溫柔宛如呵護花草的春風。

「我在這裡,你別怕,我會救你出來。你可以從打開的氣窗出來嗎?」

張毅柏躊躇,用非常不確定的語氣說:「可是,我會下不去……」

「你別擔心,我會拿梯子過去。你先上去,慢慢來,我五分鐘之後回來。你別怕,我一定會回來。」

張毅柏吸鼻子,怯怯地軟濡道:「好,我等你。」

目送縫隙外的黑影奔離,張毅柏起身,半拖著有點痛的左腳走向書櫃,然後慢慢爬上去。原本尚在負擔範圍內的攀爬由於腳踝扭到而變得困難,張毅柏咬牙使力,盡量忽視抽痛,當爬到書櫃上端時,整個人彷彿蛻了一層皮般變得更蒼白了,額頭上都是一滴滴的汗。

張毅柏等了幾分鐘,聽見急速奔跑然後急停的聲響,接著是擺弄器具的框啷聲,氣窗方框被鋁製梯子的黑色勾子緊緊搭住。

「我扶著梯子,你爬下來!」那人喊道。

張毅柏小心翼翼轉身,倒退著要從氣窗出去,可是腳踝非常疼痛,他很害怕自己堅持不了,爬到一半就會從梯子摔下去。腦海不斷浮現自己慘摔的想像畫面,他卡在窗口躊躇老半天,右腳踩著梯子,左腳踩在窗內,遲遲無法跨越恐懼。

那人看見張毅柏因為雙腿伸展,褲管拉起而露出的右腳踝,是和他這個年齡的男生普遍不一樣的白皙纖細。但那隻腿就這麼卡在窗口,等了很久都沒有下來。他大聲問:「怎麼了?快下來,我扶著很穩!」

張毅柏焦急又慚愧,「對不起,我腳很痛,所以有點怕……」

「你受傷了?」

「左腳踝好像有點腫……」

沉默幾秒,張毅柏突然感覺梯子晃動,他嚇得縮回右腳,轉身想看外頭情況,但是視線一轉,猝然看見一張好看到令他呆住的臉蛋。他與對方四眼相對,覺得對方的雙眼彷彿凝聚成千上萬的星光,比郊外的星空還要璀璨——當然,他同時也知道這是心理誘發的錯覺,畢竟人的眼睛怎麼可能背光閃亮。可是,這個人真的很好看……

對方瀏海往上梳,露出凌厲的眉眼與高挺的鼻樑,搭配筆挺西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許多。

不僅聲音好聽,連長相也好看,宛如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雖然聽聲音就知道對方應該和他年紀差不多,但是如今一看模樣,張毅柏覺得這個人是他這一輩中,目前看過長得最出色的人。

張毅柏的長相常被說秀氣,所以他一直很羨慕帥氣的人。他不禁凝視對方,目光也不自覺散發嚮往和憧憬,過度專注,甚至短暫忘卻自己腳上的痛。

對方不曉得張毅柏內心在想什麼,只覺得面前這個人長著一張白白嫩嫩的臉,有點像女生,看起來比他年紀還要小,呆呆傻傻的。他垂眼看張毅柏的兩隻腳踝,果然左邊比右邊腫了一點,他微微顰起眉頭,感覺爬梯子不是好方法。

「借過一下。」他說。

張毅柏傻楞楞地讓到一旁,對方花了幾秒鐘的時間,勉強從窗口擠進來。窗框卡了不少灰塵,被對方這麼一蹭,全部轉移陣地到西裝上頭,西裝頓時變得又皺又髒。

張毅柏還在看對方的西裝,就聽對方說:「我抱你下去。」

張毅柏猛地回神,吃驚。

對方說:「不是爬梯子,我們從門出去。本來以為爬梯子就行了,但現在——」

感覺對方瞄了他左腳踝一眼,張毅柏臉頰漲紅,更加不好意思。「對不起,給您添麻煩……」

「不會。」

「你背我吧,抱的話——」張毅柏尚未說完,突然身子被人往上一抬,他嚇一大跳,馬上閉上嘴巴,因失去重心而下意識用雙手摟住對方的脖子。

被對方以所謂公主抱的姿勢抱起來,張毅柏臉更紅了,覺得有點丟臉。

對方把張毅柏抱起來的時候也有點吃驚,因為張毅柏實在太輕了,輕到讓他很懷疑這個人平時沒吃什麼東西。

對方雙手托著張毅柏從高處下來,卻絲毫不影響俐落的身手,兩人落地時,張毅柏的佩服更上一層樓。但他還是很不好意思被人公主抱,跟對方說了之後,對方終於改成背,並且空出一隻手從襯衫底下拉出一條掛在脖子的鑰匙項鍊,然後用那把鑰匙打開老舊的木門。

對方背著張毅柏,更是沒半點負擔的在陰暗無人的走廊上奔跑,速度快得完全不像馱著一個人。被背著的張毅柏也覺得很安心,對方雙手穩穩托在他臀部下方,挺拔身軀猶如一堵牆為他抵擋所有寒風,並如同火爐般溫暖著他。

對方每到一個轉角或岔路都會先停下來觀察,確定沒人才會迅速溜開。如果有人,就會等人全部走掉後才行動,似乎不想被人發現他進了這棟建築。

為什麼這個人會有這裡的鑰匙呢?這個人也是杜家的孩子嗎?那麼為什麼我以前沒見過?

張毅柏腦袋充滿疑問,非常想要知道這個人的名字。

 

張毅柏以為對方把他背到大廳,就會把他交給櫃檯的服務人員,可是對方竟然是趁著兩名服務人員轉頭的時候偷偷背著他離開接待中心,就和一路上不願被人發現一樣,極盡全力地神出鬼沒,不想讓人發現他的存在。

天色正黑,月光鋒利,他們兩個人彷彿在逃亡的路上奔走,相依為命,而黑暗的刺客正緊追在後。

 

對方背著他從舉辦晚宴的別墅側門進入,能看見巨亮的燈光從宴會廳的大門透出來,是長廊上最明亮的一塊區域,其餘只靠一盞盞隔著規律距離的壁燈保持基本的能見度。

杜家準備周到,在宴會廳左手邊的第五間房設置一間專門為賓客準備的急救醫護室,距離兩人進來的側門不遠,而且無須經過宴會廳。

張毅柏被對方輕輕放到病床上,經過家庭醫師超音波檢查之後,沒有發現大問題,冰敷吃藥多休息就好了。不過張毅柏身體比較脆弱,需要比一般人更加注意,但這部分可以交由張家的家庭醫師做平日的診治。

張毅柏坐在床上冰敷自己的腳踝,抬頭要向診療時依舊陪著他的對方道謝,可是突然一連串的猛咳,打斷他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

對方不發一語地走過來輕撫張毅柏的背,幫助張毅柏調節呼吸。

好不容易沒那麼咳了,張毅柏抹掉自己眼眶咳出的淚,擠著嗓音說:「謝、謝謝……」

對方聚攏擔憂的眉峰,「你有氣喘?」

張毅柏詫異,「這樣你就看出來了?」

「看不出來,只是有種直覺。我妹妹也有氣喘。」

張毅柏恍然大悟。

對方嚴肅而認真,「你有氣喘,但沒隨身帶藥?」

張毅柏結巴地解釋:「我、我——因為今天的場合……不適合自己帶。」原本不覺得這件事是錯的,但現在被對方用嚴厲的口氣一問,突然覺得很對不起自己。「其實本來是想要隨身攜帶的,但我爸——說穿西裝別帶太多東西,口袋也不適合放得鼓鼓的,東西給保鑣帶就好了,而且現場也有醫護人員。」氣喘藥雖然體積小,但塞在口袋還是挺明顯的。

「你的性命重要,還是穿著禮儀重要?」

張毅柏嘴巴微張,沒說話。

「大家都穿著線條感十足的西裝,會讓西裝布料變皺的都不能放身上,也沒有人出席宴會自己扛個包包——但如果你有那個需要,何必傻傻遵循這種不重要的不成文規定。」對方徐徐說道,然後嘴角扯開不明言喻的幅度,語氣有些冰冷:「至於東西給保鑣帶——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只有你自己可以掌握和保護自己,最好還是別寄望別人。雖然不是說不可以花錢請人辦事,但需要自己做的還是自己做吧。」

張毅柏怔愣,感覺對方給他的第一印象被顛覆了。他本來以為對方是一個溫柔的貴公子,但現下看著對方臉上類似譏誚的冷笑,渾身散發一種孤狼的氣質。原來還有這一面嗎?還是這一面才是對方的真實面貌?

發現張毅柏傻傻地看著他,對方迅速收斂自己不禁外放的嘴臉,換回儒雅的臉孔。

因為妹妹是一個粗線條的人,時常忘記帶氣喘藥,所以自己面對同樣有氣喘病卻沒帶藥的男孩,下意識就把對方當成妹妹而發了沒必要的脾氣。但既然已經囉嗦了,話也收不回來,想到自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他從褲袋裡拿出一個東西,迅速塞進張毅柏手裡,緊接著撇下一句:「總之,顧好自己。我先走了,再見。」

「啊,那、那個──!」

對方走得很快,張毅柏才剛出聲,對方就已經握住門把,毫不猶豫地開門走出去並關上門了。

張毅柏傻眼良久,然後鼓起嬰兒肥的柔嫩雙頰,可憐兮兮地喃喃自語:「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低頭看對方塞進他左手的物體,感到詫異。

居然是一個紫色的胖胖魚乾粉吸入器!應該是為了妹妹而幫忙備著吧,真是一個好哥哥……

張毅柏想著對方的面容,慢慢握緊手中的胖胖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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