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途末路》(2)

杜軍賢換了衣服從自己專屬的更衣室裡走出來,身後跟了三名傭人和一名保鑣。看見張毅柏傻傻站在大門旁,他噗哧一笑,走過去說:「你四肢無力的,就別跟我們打了。本來想說讓你開個車當桿弟吧,但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還是算了。嗯,讓我想想你可以做什麼——」杜軍賢裝模作樣思考,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啊!你先幫我找個東西吧,反正你很閒。跟我來。」杜軍賢轉身走入大廳右側通往其中一條走廊的出入口,張毅柏僵著沒動,卻被杜軍賢的保鑣推著走。

兩人來到走道盡頭,又轉彎進入一條更狹窄的通道。筆直通道為木製結構,左右兩側有許多房間,可是每一扇門都緊鎖。彷彿走入另一個時光,和明亮整潔的接待中心不同,這裡十分老舊陰暗,似乎被遺忘在歷史裡,任由它隨著時間灰飛煙滅,天花板幾顆黃色燈泡不安穩地閃爍著。

張毅柏納悶為什麼同一幢建築卻如此天差地別,就聽走在前方的杜軍賢說:「你一定很好奇為什麼這裡這麼破舊吧。其實這裡原本是我爺爺玩樂的地方,我最小的舅舅就是在這裡生下來的。之後這裡就變成小舅舅和他母親的居所,直到小舅舅娶了妻子,生下我堂哥,一家人才搬離這裡。」

張毅柏聽出杜軍賢語氣裡的嫌棄和不以為然,心想是和那個叫什麼杜軍馳的有關嗎?

「爺爺死後,把這裡留給了小舅舅,不過後來轉到我媽手下,我媽就把這裡拆掉,重新蓋了現在的高爾夫球場。但是建築物右邊這部分卻特地留下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杜軍賢說完,面對通道盡頭的一扇門,腳步停了下來。張毅柏非常不安,感覺好像要發生什麼恐怖的事情,可是傭人們和保鑣卻堵住了他的退路。

老舊木牆顏色深沉,腐朽發爛,右牆一個遭打碎而未修補的破洞,裡面塞了一些垃圾。上方燈泡依舊撲閃著,一明一暗。黑暗在潮濕的角落裡滋生,伴隨著每次燈亮,好像會照出什麼原本不該在這裡的東西。

張毅柏背脊一涼,縮著脖子,然後看見杜軍賢打開前方的那扇門,轉軸發出無力虛弱的聲響,裡頭是無盡的黑暗。

張毅柏不敢凝視太久,害怕自己的視線會從裡面引出什麼,可是他突然被人從身後大力一推,而眼前的杜軍賢當即讓出位置,他跌了進去。碰的一聲,是他摔落的聲響,同時也是門板被大力闔上的聲音。他置身在黑暗裡,一時摸不著南北。

「是為了要隨時提醒那一家人,他們就是從這麼破爛卑賤的地方出來的。提醒他們老鼠就該永遠待在水溝裡,別妄想飛上天做鳳凰。」

杜軍賢的聲音隔著門板幽幽地傳來,張毅柏慌張地撲到門上,不斷拍門大喊放他出去,卻換來杜軍賢的嘲笑。

「你什麼都做不了,就待在這裡吧,這裡很適合你。」

「放我出去!你不放我出去,我爸遲早會發現這件事!」

「那你就等到你爸發現再出來就好啦。」

「我爸不會饒了你!」

「哈,你有膽就去說啊,我賭你不敢。張叔叔根本就不想要你這個短命鬼,你還是快點自己死死算了。」

張毅柏氣得哆嗦,大力起伏的胸腔呼吸哼哧。感覺到胸口難受,他微微彎腰含著胸,一手撫著胸口,一手仍放在門上。察覺自己有氣喘再犯的跡象,張毅柏趕緊讓自己冷靜,並且做深呼吸。而就在這一時半刻,外頭的人已經走光光,留張毅柏獨自在房裡。

張毅柏轉身面對黑暗。待得更久一些,發現這裡其實也並非全暗,上方有一排狹長的透明氣窗,可是氣窗透明玻璃被人特意貼上黑布,不過黑布並未仔細貼滿,每扇氣窗框線內都散發一圈淺薄的光。張毅柏藉由這幾道光圈看見這間房大約有一層半的高度,胡亂堆疊的雜物非常高聳,有些甚至幾乎碰觸到天花板。歪歪斜斜猶如比薩斜塔隨時會傾倒,讓張毅柏心驚膽顫。

張毅柏雙眼逐漸適應這裡的暗度。四處都是雜物,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倉庫。約略六坪大的房間其實並不算小,但就是因為塞滿雜物而顯得逼仄。就算張毅柏不敢靠近聳高的雜物堆,也被迫在雜物堆間夾縫中求生存,唯一可以稱得上寬敞的空間居然就只有門口的那一方七十公分成七十公分的正方形。

張毅柏化被動為主動,擠進雜物堆裡,如同被群山包圍的小動物,伸長脖子查看天花板底下的所有氣窗是否能成為他脫逃的出口。

明明倉庫是封閉的,張毅柏卻感覺這裡氣溫頗低,介於室內與室外之間,寒意遍及在空氣中,他越待越冷。忍不住拉緊西裝外套,並將雙手交叉夾在手肘和腰際,微微蜷縮身體。不過這裡的低溫也給了他靈感,猜想說不定是牆壁老舊輕薄,所以才擋不住外頭寒風。

他回想建築物和倉庫方位,摸到東邊的牆壁,輕輕敲一敲,根據聲響推測木板厚度。覺得這處似乎不如想像中薄,於是又換了幾個地方敲擊,卻始終找不到自己可以突破的位置。黑暗中陰風陣陣,彷彿來自幽冥的鬼魂聲,令人頭皮發麻。好不容易循著聲音抓到將大量冷風洩漏進來的一處木板縫隙,他從旁邊的雜物箱裡拿出一個沒有插著蠟燭的歐式黃銅三燭台,將尖銳的台芯朝向縫隙,使勁刺過去並拼命搗爛。可是一段時間過去,他累得滿頭大汗、體力耗盡,牆壁縫隙卻只不過比剛才開了一指寬。

張毅柏不禁懊惱自己體弱,如果自己是個斯巴達壯士,說不定無論哪道向外的牆面都可以一拳擊碎或一腳踹破,而不是像他這樣即使借物使力也只會反彈倒地,弱到自傷。

這牆壁看起來爛歸爛,但其實還是很剛強。不過本來就是吧,杜家可是國內數一數二的房地產大王,並且擁有龐大的建設集團,在自家的園地裡,就算蓋間小小的茅房也能防彈。

張毅柏累倒,一屁股坐到地上,燭台從鬆開的手掌滾了下去,挨著深色的整理箱停住。一個呼吸不穩,被冷空氣嗆了倒咳好幾口,猛力換氣之際把大量灰塵吸進鼻腔,呼吸系統本就不好的張毅柏頓時感覺更加不舒服,開始間歇地咳嗽。

張毅柏用手掌捂住口鼻,重新站起來,不放棄希望地找尋出口。

雖然保鑣遲早會發現他失蹤,然後迅速找過來,但是這裡環境閉塞充滿灰塵和髒空氣,他的身體根本消耗不了任何時間。

張毅柏在北邊找到柚木製作的系統書櫃,剛好就在一扇氣窗正下方。書櫃寬大扎實,張毅柏小心翼翼爬上右邊一層又一層的木箱,再橫渡過去,踩在書櫃頂端就和踩在地面時一樣令人安心——如果忽略書櫃高度的話。

張毅柏整個人站直,視線剛好與氣窗平齊。他一手遮住口鼻,一手慢慢拉掉貼在玻璃上的黑布和膠條。灰塵飛揚,他憋住呼吸,一鼓作氣扯掉,看見正前方和東邊是平坦廣闊的草地,西邊隔著牆,但能看見高爾夫球場散發的燈火通明在星空產生漸層色。

外推式的氣窗沒有上鎖,張毅柏推開它,空氣頓時流通,呼吸到新鮮空氣,即使室外空氣再冷冽,他也放開手拼命吸了幾口,呼吸道一刺激,他瞬間又連咳幾下,卻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他探頭估量從氣窗翻出去後的落地高度,覺得如果是成人或身手比較好的健康同齡人一定沒問題,可是對他來說就難度極高,假如輕率翻出去,不死也半殘。

幸好高爾夫球場周圍視野開闊,沒有其他建築物遮蔽,所以雖然這間倉庫位置在這棟建築物裡相對偏僻,可是隔著一段距離,再往東邊過去就是花園小徑,如果有人經過,藉由朦朧的月色和燈光或許可以瞧見這裡的動靜。

張毅柏從雜物裡找出許多泛黃的紙張,爬回書櫃上,揉成紙團一個個丟出窗外。但是張毅柏實在受不了直面吹進來的冷風,待了一刻鐘之後便爬下去,卻在落地時不小心扭到腳踝,雖然勉強能走動,但如果要他再爬到高處,有點吃力。

再用燭台把牆壁的縫隙鑿大一點之後,張毅柏背靠著牆壁,慢慢將紙團塞進縫隙,然後落到外面的草坪上。

寒風依舊在倉庫裡鬼哭神號。雖然拆了南邊氣窗的黑布而使得倉庫裡亮了一些,但在高樓大廈般的雜物堆遮擋之下,張毅柏窩著的角落仍然漆黑一片。

外頭的敞亮猶如匯聚成一道光束,從縫隙投射進來,光束途經的路線之間,張毅柏蒼白肌膚如同吸血鬼般閃著大理石的光輝,目光微垂的側臉靜謐美好,雙眼凝著被寒冷逼出的生理性濕潤,身體冷得打顫,彷彿一隻溫馴乖巧的小鹿曲著雙腿偎在牆邊瑟瑟發抖。

張毅柏三不五時確認手錶時間,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他內心越發焦急。過了半個小時,他卻覺得像是過了大半天這麼長。捂著嘴巴不曉得咳了第幾次,夾帶著咻咻的喘鳴聲,張毅柏如臨大敵,想到自己可能在無法被人及時發現的情況之下氣喘發作,就不禁渾身緊繃,卻又得讓自己放鬆才行。

紙團投了一個又一個,應該在外面堆積成小山了吧,什麼時候會有人發現?

張毅柏越等越絕望,覺得杜軍賢就是他生命裡的剋星。以前他就曾經毫無防備地喝下杜軍賢遞來的象徵友好的現打蘋果汁,結果裡面加了SHU極高的辣椒所萃取的辣水,用聞的聞不出來,嘗了一口就幾乎讓他斷魂——這並非誇飾,張毅柏喝了那杯被杜軍賢惡意加料的蘋果汁以後,當即呈現休克狀態,嚇得眾人趕緊將他送去醫院急診。

當時張毅柏剛結識杜軍賢沒多久,被捉弄這麼一次就差點斷送性命,張毅柏心理產生巨大陰影,寧願搞自閉也不要跟杜軍賢玩。偏偏張敘仁和杜軍賢的父母談生意,未向他們求償或討什麼公道,什麼都沒說就把這件事揭過去了,只讓張毅柏自己多注意一點,然後繼續讓張毅柏去和杜家姊弟一起玩,將自己如同小羊般的兒子送入狼爪虎穴裡。

張毅柏抱著雙腿縮在牆腳,度分如時,心想如果自己沒這麼弱,現在大概早就脫困了吧。縱然知道自己必須保持平靜,張毅柏還是越想越難過,忍不住抽噎啜泣起來,陷入自我苛責。

碰碰!

背後倚靠的木牆突然被拍擊兩聲,牆壁輕微震動。張毅柏嚇一大跳,頓時止住抽噎,瞠開蓄滿淚水的茫然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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