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途末路》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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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張毅柏內心還是無法自拔地掙扎著、煎熬著,甚至自我煩惱到夜不能寢、食不下嚥。

週休二日,張毅柏都將自己關在房間裡,而張敘仁則是在臥室和書房裡來回,竟破天荒地沒有外出工作,大多時間都窩在書房裡。

張氏父子不約而同搞自閉,被傭人們解讀成父子吵架後的冷戰。

整座莊園彷彿隨著大小主人的心封閉了,瀰漫著化不開的低氣壓。憂鬱壓抑的冷空氣在園裡盤桓,將宅邸凍成了荒蕪的碉堡。

雖然見不到大小主人,傭人們做事卻更加小心翼翼,半點聲響都不敢發出,連氣都不敢喘得太大力,深怕自己驚動空氣裡的什麼。

 

「我還是不太相信大少爺會和老爺吵架……大少爺那麼溫和的一個人,而且一直都很聽老爺的話。」

「可是我那天親耳聽到老爺對大少爺大吼滾出去,語氣真的很憤怒。」

「老爺對大少爺一直很嚴苛,卻對已經離開張家很久的二少爺很好。我幾乎要懷疑大少爺其實是領養的,沒有血緣關係。」

「唉唷,夭壽喔!這些話你不要在這裡說啦!你就不怕被炒魷魚!」

「唉,不管怎麼樣,我都希望現在的情況能夠趕快停止,真是太累了……」

「咳!」

在廚房裡因工作告一段落而休息聊天的傭人們突然聽見孫明昌招牌的咳嗽聲,趕緊收音閉嘴,如同訓練有素的士兵,整齊劃一地從圍聚的方形木桌邊站起來,然後緊張地各自散去,該在哪個崗位就在哪個崗位,提前開始動工。

孫明昌瞇著因年邁而有些混濁的雙眼,慢慢環視廚房。眾人即使側對或背對著孫明昌,都能清楚感受到孫明昌目光裡的嚴厲,忍不住繃緊背脊和腰桿,深怕被挑錯地加速手邊動作。

「大少爺的早飯——」

「在這裡在這裡!」

孫明昌還沒說完,兩名傭人就過份殷勤地端著托盤來到孫明昌面前,迅速把托盤連同上頭的早餐一起放到孫明昌固定查驗食物的不鏽鋼方桌上。

孫明昌看著那兩張臉,認出其中一張還算漂亮的年輕臉孔就是剛才說懷疑張毅柏是領養的人。

孫明昌雖然已是祖父級的人物,但是大腦依舊靈活精明得像是電腦,一搜尋,該名年輕女傭人的各種相關資訊便在腦內啪啦啪啦地清單式列出。

 

年輕女傭人現在還是大學生,原本是藍淑悅慈善基金會補助對象,三年高中學雜費全部由藍淑悅慈善基金會幫忙支付,大學以後就因基金會牽線而進入張氏莊園打工貼補家計。

孫明昌頓了一下,終於想起自己為什麼覺得這張臉眼熟——不是因為藍淑悅慈善基金會補助對象,而是這個人似乎對張毅柏——

回想張毅柏走在宅邸裡,年輕女傭人對張毅柏投遞的視線和神色,孫明昌心裡越發明確。

這種打破僱傭道德界線的人,不能再用了。

 

孫明昌擺擺手示意兩個傭人離開,檢查完食物,端著托盤前往張毅柏房間的途中喚來莊園裡的人資總管,讓人資總管立即解聘年輕女傭人。

人資總管已經習慣了這種事,內心卻也在嘆息,心想新進來的人真是越來越做不久了!應該把招募的年齡往上調,免得他招了一個人進來就炒了兩個人出去!入不敷出啊!

大少爺是惹人憐愛沒錯,但也不能產生不該有的情感啊!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就不能管一下自己嗎!還是以為自己和大少爺年紀沒有差很大,以為偶像劇那種芭樂劇情都可以成真啊!

人資總管越想越氣呼呼。

 

孫明昌托著早餐來到張毅柏房間門前,四名黑衣保鑣在門外站崗,替挪不出手的孫明昌敲了敲門。

仔細想想,今天已經是老爺吼大少爺滾出書房以後的第九天了。大少爺似乎在那天被老爺嚇出病,但沒有嚴重到需要和學校請病假。

其實老爺還是很關心大少爺的,因為擔心大少爺的病情,還派了四名保鑣來守護大少爺。不過,他怎麼記得應該是兩名保鑣守房內,兩名保鑣守房外……?

孫明昌等了一分鐘,沒有聽到張毅柏出聲讓他進去。

這在孫明昌的預料之中——現在週日早上七點,再加上張毅柏感冒,所以會起得晚。

孫明昌又讓保鑣輕敲了幾下門,然後以朗大但恭謙的口氣說道:「大少爺,您吃藥的時間到了,已為您備妥早餐和藥物。」又是幾秒的平靜無聲,孫明昌只好說:「大少爺,打擾您了。請您吃過早餐再使用藥物。我進去了。」

孫明昌以眼神示意保鑣開門。

門一打開,露出裡頭和夜晚無兩樣的一片漆黑——多虧於遮光效果極好的窗簾,能讓大少爺即使到了早晨也不受光線干擾。

孫明昌看不清裡面的情況,先將托盤放到門旁的高腳花台上,然後關門阻絕走廊的景色,才開燈讓臥室恢復明亮。

孫明昌打開燈的開關,轉身朝房內的床鋪方向說:「大少爺,早餐——」

刻意放緩的聲音被詫異掐斷。

床鋪上空無一人——不,應該說整個房間、都沒有張毅柏的身影。

 

 

被眾人以為還在臥室裡睡得不醒人事的張毅柏正坐在疾速奔馳的黑色轎車裡。由南宗親自駕駛,而不是平時接送張毅柏的司機。

每當遇到紅燈車停,張毅柏心裡的焦躁就會翻倍漲,甚至想要對南宗大喊別管了直接衝。

 

自從他在書房偷聽爸爸與人說話以後,爸爸對他的監管就更加嚴格,不僅在他身邊增派更多保鑣,讓保鑣二十四小時監視他的言行舉止。就連他的專屬司機也接收到命令,只願意家裡、學校點到點的固定載程,不會再載他去其他地方。

三天前他才好不容易讓爸爸的四名心腹保鑣從他房內移轉到房外——前些時候他們輪流兩個人站在他房內站崗,宛如盡忠職守的衛兵站在門邊,眼睛眨也不眨似地,搞得一回房間只能躺床養病的他壓力甚大。

他很難過爸爸竟然如此不信任他,認定他會洩密而派人監視他。

就算他再喜歡杜軍馳,也不會背叛爸爸和家族。

爸爸不知道他喜歡杜軍馳,就防他防得滴水不漏,那麼倘若爸爸知道了——實在無法想像爸爸會做出什麼樣的激進手段。

  

 

半個小時前,南宗對張毅柏說杜軍馳被人綁架,張毅柏嚇壞了,趕緊讓南宗帶他出去。

對於綁架杜軍馳的兇手,張毅柏第一個想到的是杜璠傑生前那些債主,可是又納悶為什麼現在才對杜軍馳下手。

南宗這才坦承自己隱瞞了杜軍馳屢遭人圍堵的事情,張毅柏震怒:「你怎麼不跟我說!」

「我怕大少爺對外人的事情過度操煩,會忙壞身子……對不起,但我不認為自己做錯。我身為保鑣的職責就是保護老爺和大少爺。」

張毅柏當然知道這件事,所以就算他一肚子的氣快炸出來,也因為明白南宗的立場而忍吞著。

張毅柏氣道:「把手機給我!」

南宗猶豫一下,不看手機地迅速敲了點字發送出去,然後將那支下屬不定時回報消息的手機交給張毅柏。

張毅柏將手機緊抓在手裡,可是消息回傳得很慢,而且內容含糊其辭又大同小異,幾乎避開會令張毅柏恐懼心慌的字眼。

張毅柏不是傻子,觀察到南宗下屬似乎是知道現在手機在他手上而選擇性回傳訊息——就算不是專業的情報人員,現在人人科技熟,怎麼可能只打字不拍照。

張毅柏氣死了,無比焦躁。連南宗下屬都隱瞞他不據實以告,他又不是什麼一碰就碎的花瓶!

他氣呼呼地輸入文字,命令對方把實際情況一五一十告訴他,但對方乾脆搞失蹤,已經十分鐘沒回傳任何一則消息。

張毅柏真是又急又氣,忍不住用很沖的語氣說:「還沒到嗎?」

周圍已經沒什麼高樓大廈,一堆廢棄的工廠鐵皮屋和農田魚塭。轎車開在狹窄的道路裡,一路激起黃色塵土。

這裡距離杜軍馳的學校有幾個捷運站的距離,不算近。對方特意約在這種鳥不生蛋、人跡罕有的地方,分明是想讓杜軍馳自投羅網,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突然緊急煞車,毫無防備的張毅柏整個人往前摔,被安全帶緊緊勒住後倒回椅背,咳了幾聲。「做什麼……」

「抱歉大少爺,我們沒辦法再靠近了。」

車子停在廣袤平坦的農田裡,除了阡陌小徑間一根根凸起的醜陋電線桿,視野幾乎毫無阻礙。而在這片藍天綠地的西方,大約六百公尺處,暢通的視線裡能看見一間鐵皮平房。那是平原裡的唯一高樓,是以前附近農人們休息兼談生意的落腳處。鐵皮屋南邊連接寬闊空地,可以同時停十多輛大卡車。

但是現在那裡沒有車,沒有農夫,只有腥風血雨。

隔著距離都能聞到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張毅柏的嗅覺。鐵皮屋和空地被水泥矮牆圍了一圈,應該不到小腿高度,可是張毅柏沒看見任何人影。

冷風在空無一人的貧瘠景象裡殘捲飛旋,然後將淒涼的氣息似有若無地遞送過來,伴隨著毫不間斷的鐵鏽氣味,莫名一股沙場過後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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