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途末路》(11)

 

「安家……信義安家……?」

「對。」

信義安家是信義區精華地段的第一大地主。知名百貨商場、連鎖影城、高檔餐飲等經營業者都得跟安家租用土地,乖乖吞下一年年高漲的租金。超高額的租金收入,再加上成功的多角化經營,淹腳目的鈔票將安家一舉拱上富豪榜並年年居高不下。

「他們怎麼會跟我們……」

「這陣子合作頻繁,將來會更密切。」張敘仁說得雲淡風輕,端起咖啡品嚐。

張毅柏抓緊大腿上的黑色西裝褲,「可是,就算是跟我們,怎麼會是——我?阿雲應該比我更合適……?」

張敘仁眉頭微微一皺,面露古怪,「聽說,是安嫻芮小姐親口選擇了你。」他注視因為內心受衝擊而臉色有點發白的張毅柏,「你們曾經見過?」

張毅柏根本想不起安嫻芮長什麼模樣——這位安嫻芮小姐比杜軍馳更加神秘,幾乎不曾在眾人面前亮相——應該說,他根本沒見過安嫻芮本人。

「沒有。」

張敘仁不解,「是麼,這就怪了,照理說,益雲應該和安家小姐比較認識。」

安家的孩子全都就讀私立致昱國中,也就是杜軍馳的那所國中,而張益雲也是讀那間學校。

張毅柏完全不曉得究竟怎麼回事,怎麼他們家突然就和八竿子打不著邊的安家聯姻了,而且聯的還是體弱多病的他——即使是在人才濟濟的致昱校園,張益雲也是風頭極健。雖然不知道安家小姐和張益雲認不認識,但既然同一個學校,那麼應該多多少少見過,所以安家小姐應該是要選擇張益雲啊?

不對,現在重點不是這個!

張毅柏抿嘴,臉色蒼白的有些狼狽。

他喜歡杜軍馳!他不可以和安家小姐訂婚!

可是,如果他推拒了這次,肯定還會有下一次。因為他們張家,無論男女,婚姻一向是交易的籌碼。就像他父親張敘仁娶了他母親,然後又娶了王寶宜,追求互利與合作。自由戀愛這件事,打從出生在張家就不會有,他一直以來也十分清楚這點:即便沒愛上誰,未來一定會迎娶家族安排的女人,共組家族所安排的家庭。

 

即使心中早有覺悟,但是事到臨頭,張毅柏還是忍不住一口回絕了。

張敘仁不急,只讓張毅柏多作考慮,之後再答覆就行。態度看似不強硬,但沒聽見自己想要的答案,張敘仁終究不下定論,裝作沒聽見張毅柏回絕裡的斬釘截鐵。

張毅柏非常無奈,但不願暫時妥協。坦白說他可以佯裝同意婚事,達到自己的目的之後再悔婚,但他覺得這種做法對女方實在太失禮了,他做不到。

果然,想是一回事,真正要這麼做又是另一回事,很困難……

 

隔了幾天,柳芷芸跑來跟張毅柏說兩人的父親昨晚在餐會上針對他就讀育成高中這件事作了談論。柳芷芸並未察覺張毅柏心底的愕然,以為張毅柏已經和張敘仁談過這件事,還興高采烈地說:「如果我們一起讀育成就太好了!可以作伴!你應該會考數理資優班吧?我也會去考!」

張毅柏不想掃柳芷芸的興,只是回以苦笑。

爸爸現在就和柳芷芸的父親談這件事,想必是把這件事當成砧板上的魚了。一直以來他也像一條魚般任人宰割,如今意願再度被無視,內心難免不舒服,卻又無可奈何。

「對了,下個禮拜六的籃球友誼賽,你會去嗎?」

張毅柏還在想訂婚和育成的事,突然被柳芷芸這麼一問,愣了一下,「什麼友誼賽?」

「啊,活動公告的那天你好像請假?我們學校會和致昱國中進行籃球交流活動,雙方的籃球校隊在致昱國中進行兩場比賽。不過除了這個,致昱還會在籃球場旁邊的馬路弄條美食街,會有攤販進去校園擺攤,搞得像園遊會那樣,到時應該會蠻熱鬧的。」柳芷芸盯著張毅柏,雖然張毅柏一向不參加校外活動,但他還是問:「你要去嗎?」

張毅柏內心蠢蠢欲動,「你知道誰會出賽嗎?」他記得杜軍馳是致昱的籃球校隊,擔任小前鋒。

柳芷芸想了一下,喃喃自語說:「我記得我有收到——」低頭從書包裡掏出手機,在LINE裡找尋對話紀錄。

「找到了!」柳芷芸把手機遞給張毅柏。

張毅柏看見籃球友誼賽的出賽名單,很快的就失望了,因為預想中小前鋒球員的名字居然不是杜軍馳,而是張益雲!不僅如此,名單裡完全沒有杜軍馳的名字,連候補球員名單也沒有!

怎麼這樣?他記得杜軍馳是籃球隊內的得分王,所以很受重視。

張毅柏非常納悶。但是既然杜軍馳不會出賽,那麼他好像沒有去的必要……可是杜軍馳不出賽,會不會參加活動呢?他有機會見到杜軍馳嗎?

張毅柏猶豫,放學之後在轎車上卻收到陌生號碼傳來的一則簡訊。點開來看,居然是安嫻芮邀請他籃球友誼賽當天在致昱見一面。

肯定是要說訂婚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安嫻芮的想法是什麼。

張毅柏思量過後,決定赴約。畢竟張敘仁那邊已經有了動作,那麼他親自向安嫻芮表達明確的答覆,應該能在錯誤發生之前阻止事情發生。

 

為了把友誼賽當天空下來,張毅柏提前將既定的射箭訓練和語言課程排開。他沒有告訴爸爸這件事,但爸爸一向掌握他的學習課程,所以一定會即時得知並進行調查。至於會不會知道他要去見安嫻芮,這就不在他關心範圍內了。因為無論爸爸知不知道,邀請人是安嫻芮,那麼爸爸也沒理由阻止。

張毅柏倒是用LINE提前跟張益雲打了個照面,說自己會去。但一如往常,張益雲已讀不回。

 

週六當天,張毅柏和同學們一樣穿著制服去到學校,然後一起搭乘遊覽車前往致昱國中,隔壁坐的是柳芷芸。

首都盆地的熱島效應發威,室外溫度標高至三十八至三十九度,站在日頭之下,不出十秒就像是要被曬傷。大地熱氣蒸騰,柏油路彷彿岩漿過後的凝固物。

遊覽車裡冷氣大開,空氣循環卻不好。張毅柏覺得空氣裡充斥著各種氣味,交織成令他腦袋暈眩的臭氣。他忍著不適,背部貼緊不怎麼好坐的椅子,看車內所有人都生龍活虎,開著卡拉OK輪流熱唱,心想自己真是太弱了。

柳芷芸看張毅柏背脊挺挺,路再顛簸也要雙腿併攏、坐姿得體的模樣,他光是看著就替張毅柏感到不舒服,內心感嘆張家的家教到底有多嚴,連出來玩也不能隨興。

遊覽車開了一個小時,張毅柏就腰背挺直地坐在狹窄椅子上不動一小時。中途被柳芷芸勸了一下,才勉強吃了一根白巧克力棒讓自己不那麼暈。

白巧克力棒也就一般常見的POCKY棒,嘴巴大一點的人兩口就匆匆啃完了,張毅柏卻是雙手拿著,格外慎重地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非常秀氣,讓柳芷芸非常咋舌,回想張毅柏平時在學校吃午飯時也是細嚼慢嚥。

柳芷芸不知道張毅柏不能吃太多重口味的食物和含糖量太多的東西,雖然說黑巧克力可以吃一點,但偏偏這是白巧克力。不過張毅柏忌口卻愛吃甜食,所以才會無比珍貴地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品嘗,而不是刻意秀氣。

 

致昱國中幅員廣闊,大約比嶔崎國中大上三倍,校園裡就有大條馬路和紅綠燈,但屬於私領域,大門設置管制哨,一般車輛無法進入。

從校門口進去就是一條筆直寬敞的中央大道,兩側是人行道和椰子樹,遊覽車停在右側讓嶔崎的學生們下車。

張毅柏跟著同學們一起步行,先是穿越中央大道盡頭的行政大樓,然後右轉走林蔭步道經過幾棟校舍,就看見一條馬路擺滿各種攤位。大多是賣食物的,全是從校外而來,至於非食物的攤位,則是學生自設的,販售一些自製的小玩意,利潤全做公益。

校方貼心地在馬路搭了許多帳篷,隔絕上方熱辣辣的陽光。

馬路隔著一條人行道和一道鐵絲網就是操場和籃球場,籃球場同樣搭了遮蔭的巨大帳篷,雙方籃球校隊已經在裡頭熱身,與自己的隊員們玩著三對三鬥牛。

玩樂性的切磋熱身時間,已經吸引不少學生在場邊圍觀,熱鬧的助興聲和叫囂聲此起彼落,夾雜著女生們興奮的尖叫。

感覺女生尖叫聲有點多,似乎非常亢奮。張毅柏、柳芷芸及幾名同班同學行經籃球場時往場內望進去,就看見熟悉的人影跳躍而起,颯爽地投了個三分球,再次引發場邊激烈的尖叫。

柳芷芸湊近張毅柏小聲問:「那是你弟弟嗎?」

「嗯。」

「要去打個招呼?」

張毅柏只猶豫一下就搖頭,「快開賽了,我別去打擾。」

「欸!張毅柏!」

兩人正要跟上前方走遠的同學們,身後突然傳來叫喚。

張毅柏轉頭,看見理當在籃球場上的張益雲竟從門口出來,肩上掛了一條毛巾,一邊擦拭滿頭大汗,一邊走過來。

張益雲停在張毅柏面前,打量張毅柏白皙的臉孔半晌,扯開嘴角似笑非笑說:「你還真的來了。怎麼,來監督我球有沒有打好?」

張毅柏略茫然,「不是,我跟人有約。」

張益雲微怔,不曉得張毅柏在致昱有認識的人,他皺眉,「誰?」

張毅柏的手機突然響起鬧鐘聲,張毅柏低頭按掉提醒,看著時間匆匆道:「抱歉,約定的時間到了,我先走一步!」轉頭也跟柳芷芸說一聲,然後就急忙小跑步離開了。

張益雲擰著眉頭注視張毅柏奔跑的背影,臉色陰鬱得彷彿暴風雨壟罩。暗自對身旁的其中一個保鑣使個眼色,那名保鑣便悄悄跟上張毅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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