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十分熟,愛情十分生》網路連載版 第1部之05


※※※

在交誼廳等候的所有徵選者坐立難安。剛才進行徵選的時候還有一些輕微的談論聲,可是現在如入鬼城般一片死寂。似乎就連氧氣也變得稀薄,每個人木著臉殭屍不動。

直到工作人員拿著寫有最終結果的信封袋從會議室走出來,空氣才有了一絲鬆動,可是仍舊安靜。

「以下徵選者通過今天的徵選會面試。」

工作人員說話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送進每位徵選者耳裡。

他從前面的號碼開始唱名。每說出一個號碼,送出一份希望;每跳過一個號碼,送出一份絕望。現場登時區分天堂與地獄,入選者止不住喜悅地高聲尖叫,落選者恢敗地頹喪精神,化為角落的一個陰影離去。

施可青摩搓自己的拇指,雙手交叉擱置腹前,默默祈禱。並且集中注意力將聽覺放到最大,擔心自己漏掉什麼。

「七十三號。」

右斜前方爆出歡呼,但施可青不在意。

八十六八十六八十六八十六八十六八十六八十六八十六八十六八十六八十六八十六。

「九十六號。」

八十六號只留在他內心世界呼喊著、喧囂著。

八十六號被跳過了,變成揉爛的紙團被丟進名為現實的垃圾桶裡。

施可青感覺自己往前一躍,頭重腳輕,狂風如刀從臉邊刮過。然後,啪地一聲,身軀重重摔落,頃刻粉碎殆盡,感受到的疼痛宛如被萬針穿刺。窒息感排山倒海而來,他拼命呼吸,但沒有任何氣體。

他再次溺斃於這盆池水,但是這次不再重生。

彷彿悶在水裡太久,好不容易獲得新鮮空氣。施可青狠狠倒抽一股涼氣。鼻子好酸。

徵選會落幕了,無論入選者或落選者早已離開,只剩施可青一個人呆坐沙發。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移動到這裡,前一秒分明還倚牆站立。轉頭望了交誼廳一圈,過度的寂靜讓他產生無助感。

是他太天真了,以為努力就一定能實現。不甘心又怎樣,只不過是幼稚的賭氣。

這下他真的集點成功了。起源徵選會落選滿十次,能夠交換什麼獎品?

施可青覺得自己真是瘋了,竟然還有心情調侃自己。

他彎下腰,正臉貼入攤在膝蓋上的雙掌,緊緊捂住,像是企圖悶死自己。

他窩成一塊成年化石,在沙發上無聲待著。許久之後,他倏地拉直上半身,然後急急地走出交誼廳。

起源大樓前門無時無刻有許多粉絲站崗,所以之前施可青參加徵選會都是從後門低調進出。但這次是他最後一次進出起源。他什麼都不想管了,就想堂堂正正從前門走出去。

眼眶也感染了鼻子的酸意,但他死死撐住。低頭快步而走,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表情。

「施可青。」

現在誰都別想來煩他。

「施可青。」

滾啊!

「施可青!」

突然被人猛力拉住,施可青差點往後摔倒。他維持低頭的姿勢站穩腳步,腦袋晃得霎時空白。但他聽出那是簡紳遙的聲音。

施可青頂著一頭天然色的短髮。雖然無法完全遮住臉孔,可是藉由頭髮陰影,外人仍無法一眼看穿。

「你通過徵選了嗎?」

此時此刻聽到這句話,尤其開口的人是簡紳遙,施可青格外惱火,覺得簡紳遙第一句話就來揭他傷疤。

簡紳遙遲遲等不到施可青回答,施可青又一直低著頭。他查覺異狀,可是不確定原因出在哪。

「欸,施可青?」簡紳遙抓著施可青的手臂搖了搖。

施可青猛地抬頭,神色狠戾。

簡紳遙被施可青中邪般的陰冷瞪視盯得寒毛直豎,抓著施可青的手不自覺鬆開。

施可青深深吸一口氣,「評審說你找他幫忙……」

「陳婉晶老師?所以你──」

「你幹嘛幫我關說!」施可青陡然怒吼。

簡紳遙呆滯一陣後,「我哪裡幫你關說,我是在幫你!」簡紳遙覺得自己一番好意,卻彷彿被施可青甩了一巴掌。

「你這是讓我走後門!」

「這哪裡是走後門?你不要又死腦筋了!而且這又不──」

「我不要走後門!」

簡紳遙忍了忍,「你剛不就是走後門進來!」

「所以我現在要走前門!別擋我的路!」

「我又沒擋你的路,你要走快走啊!」

「你先滾開啊!」

兩人爭吵不休,但就是沒有人願意先讓步。

Aether其他六人站在通往二樓的旋轉階梯,單手搭著漆成金色的階梯欄杆,默默看著那兩個人一來一往像小孩子吵架。

染了一頭白金短髮的古楷廷舔舔葡萄口味的棒棒糖,上半身趴在欄杆上,左手托腮觀戲。

「他們的對話真沒營養。」古楷廷評論。

依階梯高低順序上去的五人轉頭看古楷廷,心裡鄙夷:你平時說的話又營養到哪裡去了。

另一邊,施可青和簡紳遙仍舊爭執不休。

「這次沒過下次還是有機會啊!」

「你每次都這樣說!我不會再來了,絕對!」施可青推開擋路的障礙物,直直往前走。但是障礙物像個牛皮糖緊跟在後,並且囉嗦個不停。施可青假裝沒聽見,直到簡紳遙又動起歪腦筋喊道:「我再去找老師──」

「不要!」施可青忽然停住,轉身咆哮。簡紳遙差點煞車不及,正面追撞車禍。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施可青每大吼一次不要,就往前逼退簡紳遙一步。

簡紳遙一連退後好幾步,僵持不下的兩人開始乾瞪眼,連樓梯上的六個人也入戲地陷進你不動我不動的狀態。

施可青把自己當成高壓鍋悶住,可是溢滿的情緒卻開始不安分地鼓譟。他感覺到委屈和屈辱,忍無可忍。於是他看著紳遙,抽了抽鼻子,哽咽一下後哇的全部宣洩出來。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哭,可是他真的忍不住了。

七個美好少年瞬間變成驚恐少年,尤其是認識施可青以來,首次看見施可青哭得如此豪邁淒慘的簡紳遙。他僵在那裡,不知該做什麼反應。

「簡紳遙你這個大笨蛋──大笨蛋──!」施可青一面嚎啕大哭,一面往起源大樓前門走。前門一打開,外頭粉絲尚未看清楚裡面站著Aether的簡紳遙,便所有人驚呆地主動讓路給施可青走。霧化處理的玻璃門自動關上,把尷尬全部留在門內。

Aether六人爭先恐後地跑到尚處於驚傻的簡紳遙旁邊。

「欸欸,你剛說了什麼?你甩了人家喔?」

簡紳遙臉色一變,扭著像是齒輪太久沒上潤滑油的脖子,瞧向似乎唯恐天下不亂的古楷廷,覺得莫名其妙。「蛤?才沒有!」語畢,甩頭走人。

走出戶外的施可青沒搭乘任何交通工具,只是讓潛意識帶著自己行走。他依然哭得驚天地泣鬼神,路人也全部驚愕地主動讓路,讓施可青走出一條任我行的大道。

施可青拿出手機,在淚水浸糊的畫面裡找到沈君蔓的名字。

沈君蔓正在熙望公司的練舞室裡構思下次成果驗收的舞步,一按下接通鍵,立刻被撲天蓋地的哭泣聲灌滿。沈君蔓傻眼,逐漸從粗心的記憶裡捉起「今天是起源徵選會」這條線索,然後再咚咚咚地連結到「落選」兩個字。

「簡紳遙這個大渾蛋──」

沈君蔓抓抓脖子,不知道能說什麼。

施可青總共參加起源徵選會十次,其中七次是被簡紳遙慫恿。所以簡紳遙是個罪魁禍首,但是施可青也笨在一次次相信簡紳遙給的糖包彈。

因為無話可說,沈君蔓只有附和的份。

「嗚啊啊啊都是簡紳遙──」

「對對對都是簡紳遙害的。」

「簡紳遙這個五五身──」

「對對對簡紳遙五五身。」

「詛咒簡紳遙永遠娶不到你──」

「對對對簡紳遙永遠娶不到我──」沈君蔓猛回神,咬到舌頭。「啥?關我什麼事!」話接得太順,順口把自己裱了一遍。

施可青把剩下的情緒全部訴諸話語。結束通話時,他已經停止哭泣,但是雙眼腫得要命,看上去很嚇人。

多虧囤積甚久因此打開就一發不可收拾的淚水,施可青一路上包了許多小餛飩,全用塑膠袋裝一裝塞在包包裡。

哭過之後心情平靜下來,施可青這才一點一滴找回羞恥感。希望剛才看到他大哭的人沒記住他的長相。施可青垮著肩膀,低頭找黃金似地蝸牛慢步,覺得自己紅腫的眼睛見不得人。

他慢吞吞地停在某棟再平常不過的透天民宅對面。隔著馬路望過去,一樓是以白色為基調裝潢的店鋪。如果不是招牌寫著「楊家陽春麵」五個大字,光看店面會讓人誤以為這是一間咖啡館。

推開玻璃門進去,撲鼻而來的是各種麵香。店裡的席位坐了八、九成,只剩下店門這側的玻璃窗單人座位。

店裡清一色女性客人。施可青知道這些人大概都是衝著Aether和某些藝人偶爾會來這裡吃麵,所以賭賭看能不能在這裡來個偶遇,並且順便朝聖。

「歡迎光臨,請問幾──」一名穿著深咖啡色襯衫制服的女性從後場走出來,看到站在門口的施可青,臉上的笑容換成吃驚。

「可青?」他趕緊走到施可青面前,雙手捧起可青的臉,讓企圖掩飾自己異狀的施可青無所遁形。他撞見那雙腫成核桃狀的雙眼,驚呼:「喔天啊,你的眼睛?你哭了?」

「阿姨……」施可青仰著臉尷尬。現場這麼多客人……

「先上去吧,上樓。」施可青的阿姨楊敏愛拉著施可青的手急急穿越用餐區,進到後場,但是在經過廚房的時候傳來中氣十足的粗老聲:「阿愛啊,哩妹企叼位(你要去哪裡)?」

白髮蒼蒼的老人拿著湯勺探頭出來,看見自家可愛的外孫女後恍然。「摳摳,哩霸兜么妹?修妹呷(可可,你肚子餓嗎?想要吃)──」

「阿爸!可可要先上樓!上樓!」楊敏愛拉開只有自家人可以使用的樓梯門,推施可青上樓。二樓同樣是用餐區,所以兩人直上三樓客廳才歇腳。

施可青坐到邊角翻皮的老舊沙發上,楊敏愛倒杯微涼的柳丁汁給他。

楊敏愛隔著桌子坐在單人沙發,注視默默喝飲料的施可青,「今天……」

喀的一聲,裡頭一滴不剩的馬克杯被放到桌上。施可青打個小嗝,佯裝不在乎,「失敗了。」

楊敏愛以沉靜來表達自己的擔憂。

施可青摟住抱枕,盤起雙腿往後一躺,將全部重量壓進沙發椅背,陷了進去。

頓時客廳靜得僅剩老舊的鐘擺聲。

「可可,我們都──」意識到自己說錯,楊敏愛改口,「我很支持你去追逐目標。」

施可青抬眼看楊敏愛,幾不可見地點個頭。

一直以來,家人裡最支持他的人就是敏愛阿姨了。

「所以。」楊敏愛眸光溫柔似水,莞爾道:「加油喔。」舉起拳頭給施可青打氣。

施可青想要笑得灑脫,可是現在沒辦法,只好從抑鬱之中撐起一抹微笑。

先前施可青都能自己從失落中走出來,所以這次一定也行。楊敏愛明白施可青現在真正需要的是讓自己沉澱的時間。切盤新鮮番茄給施可青補充元氣,楊敏愛下樓繼續忙麵店的工作,把客廳留給施可青。

施可青有一吃沒一吃的,終究清光番茄清光。他往左傾倒,摟著抱枕側躺沙發。朝向樓梯的目光逐漸渙散,心神隨著規律且沉穩的鐘擺聲安定下來,最後緩緩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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